春天,总有个尽头。不是忽然中断的,是悄然的,将颜色一层层褪去,香气一丝丝抽离。
桃花先谢了,杏花也落了,最后,轮到荼蘼。这是一种奇异的花,开在春末,开得那样浓烈,又那样寂静,仿佛用尽所有力气,只为替春天唱完最后一支挽歌。
当荼蘼也凋谢,春天,便真的离场了。
在南宋某个庭院里,或许就种着这样一架荼蘼。
一个女子,静静站着,望着。她叫吴淑姬。关于她的故事,史书吝啬笔墨,只留下破碎剪影:生于清寒之家,偏偏生就惊人才情与容颜,这却成了她的劫数。恶人垂涎,将她强掳,尊严如花瓣零落尘土。
后来更被构陷入狱,几近绝境。幸而遇见惜才的官员,命她填词自辩,她才以文字为舟,摇摇晃晃,挣出命运湍急的漩涡。可那水渍,早已浸透衣衫,寒意透骨。
此刻,她看见的,大约便是这样一幅将尽未尽的春景。
她提起笔,字字句句,都像在为春天,也为她自己,作一场安静的、最后的告别。
展开剩余76%《小重山·春愁》
吴淑姬〔宋代〕
谢了荼蘼春事休。无多花片子,缀枝头。
庭槐影碎被风揉。莺虽老,声尚带娇羞。
独自倚妆楼。一川烟草浪,衬云浮。
不如归去下帘钩。心儿小,难着许多愁。
“谢了荼蘼春事休”,开篇七字,便带着一种认命的、又无可奈何的凉意。春天的故事,落幕了。像一场盛大宴席终于散场,宾客无踪,只剩下满目杯盘狼藉,与一片更深的寂静。
她的目光,却固执地停留在“无多花片子”上。不是“花已落尽”,而是“无多”,是“缀枝头”。还有那么几片,伶仃的,残破的,在枝梢颤巍巍悬着,仿佛舍不得走,又像是被春天仓促遗落的、褪色的信物。
哪里是写花呢,分明是写她自己。那被风雨反复摧折、被命运拨弄后,所剩无几的、零落的年华与体面,不正像这枝头最后的薄瓣么?明知留不住,却仍固执地、徒劳地,缀在那儿。
庭院里,槐树的影子,被风揉碎了。一个“揉”字,用得人心尖发疼。风本无形,影本虚幻,她却说“被风揉”,那碎裂的痛感,便真真切切地传过来。仿佛那风揉搓的不是光影,而是地上那伶仃瘦影所依附的、活生生的、一颗心。
她的人生,不正是如此么?被一双双看不见却粗暴的手,反复揉捏、撕扯,早已破碎,拼不回原本的模样。
连那啼鸣的黄莺,在她听来,也“老”了。春天将尽,连鸟声也染了暮气。可那声音,偏还带着一丝“娇羞”。
这“娇羞”,听来不似可爱,倒像一种残忍的对照。是时光流逝后,不合时宜的、残存的天真,是被磨损殆尽后,依旧不肯彻底熄灭的,对美好事物那点微弱的、羞怯的回响。
她转身,独自走上妆楼。是“独自”倚着。这人间,大概从未有人,能真正与她并肩,同看这令她眷恋又心死的风景。凭栏远望,视野豁然开阔,忧愁也随之变得无边无岸。
“一川烟草浪,衬云浮”,远处的平野上,春草蔓生,绵延不绝,如一片青碧的、汹涌的浪涛,直漫到天边,与浮荡的云絮相接。这景象,是浩渺的,却也令人窒息。
那愁,不再是枝头零落的残瓣,不再是庭中被揉碎的疏影,而是这铺天盖地、流动不息、沉甸甸压过来的“烟草浪”。一个人的哀愁,如何抵挡得住这整个春天落幕时,天地间弥漫的无边苍茫?
她终究是受不住了。“不如归去下帘钩”,回去吧,放下帘子,将这一切都关在外面。那莽莽的草浪,那漂泊的云,那无涯的、要将人吞没的愁绪。
眼不见,心是否就能安宁些许?
这动作,像一个受惊过度的孩子,将头深深埋进被衾。是一种最本能的、最无力的自我庇护。
可帘幕垂落,心,就关得住么?她给出了最教人心碎的答案:“心儿小,难着许多愁。”
她没有说愁有多深、多重、多浓。只是轻轻地说,我的心,太小了。小得像一只浅浅的、易碎的瓷盏,却偏要承纳整条江河倾泻的苦水。
于是,那愁便满溢出来,漫过所有堤防,浸透四肢百骸,无孔不入,无处可逃。这“小”与“许多”的对照,这近乎稚气的坦白,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,都更显得无助,更让人感到一种温柔的绝望。
她并非在控诉,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:我的心,只有这么一点点大,真的盛不下,命运硬塞给我的,这许多、许多的悲伤。
读这阕词,仿佛看见一个女子,在暮春的岑寂午后,从庭前看到枝头,又从楼头望到天涯。
最后,她默然转身,放下了那一道薄薄的帘钩。她的背影是单薄的,她的叹息是轻的。可那份“难着”的愁,却沉甸甸地,自纸面弥漫开,濡湿了八百余年后的光阴。
她的一生,恰似那枝头的荼蘼,在繁华最该落幕的时节尽头,拼尽气力绽放过,又迅疾凋零在风雨中。
只留下这一页词,像一枚被岁月风干、却叶脉清晰的花骸,夹在时光的书页间。
指尖轻触,便仿佛听见,那个春天最后一声,细碎而清绝的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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